不愿透露姓名的冷某人

你好.

“喂你是不是睡着啦~”







“混蛋我才没睡着!”







“ZZZ…”







坐他俩前面真的姨母心泛滥啊……







[aph/法贞]Empty Heaven

暴风哭泣.jpg

太阳照在绿墙山:

写在前面:


1、这是三年前写完这文之后第一次公开放全文,因为当年的本子完售也快三年了,才觉得放出来也ok,无损于买本子的姑娘们的利益;


2、因为是三年前的文了,老娘我……咳咳,贫尼一个字也不想改了;


3、当年史料查的有限,历史帝请轻拍;


4、全文将近3W字,在这里看着有点略长;


5、下图是凤梨毛姑娘当年为本宣画的,借用一下。






 


 


如果那是命中注定,你会出现在我漫长的生命里,只为拯救我濒临崩溃的躯壳,和颓唐潦倒的灵魂。


如果那是你所相信的上帝的旨意,将你赐予我,将你和你手中的剑一并赐予我,借你之手将荣耀归还于我。


如果,是这世间的不可抗力将你从我身边带走,让我目睹,让我望着你的眼睛送你离去。


如果是这样,女孩。


那一天我本该拉住你的手。那一天,我本该紧紧抱住你,不让任何人将你从我手中夺走。


我本该亲口对你说,在你还听得见的时候。


Je t'aime.




即使夜莺忘记你的声音而不再歌唱,蔷薇也遗落了你的容颜而凋朽残败。


我依然记得你。


我依然爱你。


金百合花爱着你,塞纳河爱着你,这片土地爱着你,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爱着你。


法兰西爱你,这才是你灵魂永久驻留的地方。


Jeanne d'Arc.


我呼唤你的名字,千百次,向你祷告,向你祈求我灵魂的安宁。


请赐予我这份安宁,Jeanne d'Arc,我心爱的女孩。


请将安宁赐予法兰西,请将荣耀赐予法兰西,请将你的灵魂,永远地留在法兰西。


请将它深植于法兰西的灵魂之中,彼此合而为一。


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得以守护这片土地。


唯有与你在一起时,我才足够坚强。








Prologue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是个放荡不羁的男人,周旋于纷繁纠结的感情之间,游刃有余地与身边几乎每一个人纠缠不清。他的唇齿间带着波尔多红酒魅惑的郁馥,用浓醇的法语说出的句子也如同红酒一般让人产生一种若即若离的美好错觉。


亚瑟•柯克兰曾毫不留情地对他这种糜烂放荡的生活表示鄙夷,然而对弗朗西斯来说,再苛刻的冷嘲热讽也无法改变他的习惯。灯红酒绿的生活令他沉迷,他曾在蓬巴杜夫人那奢华到糜烂的沙龙里挥金如土,也曾在玛丽王后绝代风华的夜宴间与贵妇们谈笑调情。大革命之后他的巴黎经历了战火与沧桑的洗礼却依然不减当年的风流,尽管波旁王室的豪奢与华贵都已不在,弗朗西斯却仿佛在这虚幻的声色中陷得愈发深了。




一日酒后,亚瑟把喝到半醉的弗朗西斯从酒吧里架了出来。他自己滴酒未沾,弗朗西斯却不知喝了多少,以至于平素以酒量自夸的男人也要扶着对方的肩膀才能走出酒吧。他们出门的时候一名身材高挑性感的法国女郎冲弗朗西斯送去飞吻,后者回赠以一个勾人的媚眼。


“我以为你现在的女伴该是苏菲,可你却还在和酒吧里的陌生女人调情,”亚瑟摇着头,“真是个滥情的家伙。”


面对来自亚瑟的白眼,弗朗西斯笑嘻嘻地勾着他的肩膀,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气打在他脸上:“滥情?哦小亚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哥哥我只是爱得太多,多到自己都兼顾不暇。可这就是法兰西呀!”


而他只是将那张满是胡子茬的脸推到一边,冷笑着问:“你爱她们?爱她们每一个?”


“哦,当然。她们都是如此美丽,不是吗?”


“可是她们在你眼中都是一样的,当她们归于尘土之后你根本辨别不出她们都是谁。”亚瑟•柯克兰低声说,感觉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突然间有一分僵硬。


“我当然会记得她们,”弗朗西斯声音似乎不再像刚才那般似醉非醉,或许是吹过他们的夜风使他清醒,或许,是亚瑟方才那句话触动了他心里某个不可触动的地方,“我记得每一个法兰西人,无论他们是美是丑,是生是死。我记得他们每一个。”


他重复着最后这句话,从对方肩上放开手,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你还记得鲁昂吗,小亚瑟?”他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却又生冷如铁,“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去过了……那可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是的,美丽的地方,也沉睡着那个美丽的女孩。


亚瑟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知道那双湛蓝的瞳中一定有自己无法直面的冰冷的感情。


或许过去五个世纪,他依旧是恨着自己的。


“五月又要结束了啊……”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我想去鲁昂看看,听说他们在那里为她建了一座教堂。很久没见她,忽然很想念。”


忽然很想念?亚瑟在心里暗自摇头。你根本从不曾忘记吧,那个为你剪短头发的女孩,那个为你跃上战马的女孩……那个为你而死的女孩。


“本想邀你一起去看看,不过……”弗朗西斯拖着长音,打量着对方不自在的表情,“还是算了吧,那片土地不欢迎你啊,英格兰先生。”


说着,他转身,从与亚瑟相反的方向离开,微醺的背影有些摇晃不稳。他仰起头用力深呼吸,巴黎的夜晚依旧美丽得令人沉迷。




1979年5月30日,时隔五百余年,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终于又踏上了鲁昂的土地。


如今这个城市繁荣而充满活力,虽然街道依然保留着浓郁的中世纪气息,但行走于街巷之间的人们已不再像当年那样粗布麻服、面容憔悴。这是个远离战争的年代,但残酷的历史并没有被遗忘,特别,是在鲁昂。


这个城市努力地想要记住那段历史、那个女孩——就如同弗朗西斯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这是个和他拥有共同回忆与悲伤的地方。但弗朗西斯五百年来都不敢再回来这里。他怕鲁昂的悲伤成为他自己的催化剂,将他难以释怀的痛苦放大到极致,大到他承受不起。


但是这一次他回来了,凭借着久远的记忆找到曾经关押过她的那座阴森塔楼,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经由宗教审判法庭,缓步走向刑场。五个世纪以来鲁昂人将这片历史残存下来的区域作为市中心保留,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这般熟悉。


这是她曾走过的路。她在这里接受审判,在这里殉难。那烈火五百年来仿佛不曾熄灭,他的灵魂就是那柴堆,焚烧的都是法兰西不曾流下的泪水。


他重又站在她生命的终点,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在熙攘的集市中央,有一座肃穆的巨大十字架定格了五百年前的那段历史。他低下头,在十字架的基座旁找到一块石碑。


——1431年5月30日,圣女贞德在这里被处以火刑。


他蹲下身,触摸十字架下裸露的土壤。鲁昂人将中世纪的土地保留下来,并在周围种满鲜花,供人们凭吊追忆。而他将手掌按在地上,就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你还在这里吗,贞?


记忆中那些难以抹去的片段不断闪现。一瞬间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处于哪个时空——是1431,还是1979 ?彼时的影像与此刻的视线重叠,他恍惚看到火焰升腾,少女站在他面前,昂起头呼唤天主,以及,他的名字。


——法兰西。


贞……你还在这里。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抬起头,面对十字架旁人们为她建造的雕像,以及雕像身后,那座新竣工的以她命名的教堂。


是了,他是为此而来。


他走近这座个性十足的教堂,维京船倒扣在屋顶,倒是有几分诺曼底祖先英勇的味道,与她纵马奔驰的雕像相映。


他混在游客中间走进教堂。


鲁昂,我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入门槛。


贞,我回来了。








Chapter 1. Charles and Roland




1428年的法兰西,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法兰西了。


与英格兰的战争已经进行近百年。1328年,法兰西卡佩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查理四世去世,绝嗣的卡佩家族的旁支、伐卢瓦家族的腓力继位。与此同时,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爱德华三世以法王查理四世的外甥的身份,对法兰西王位提出了要求,并于1337年发起了战争。


这场漫长的战争就像是英法贵族之间一场互有胜负的竞赛,其间几次停战,却从未迎来真正的和平。法兰西富饶的土地在战争中荒芜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法军在战场上节节失利,特别是在1415年英王与勃艮第公爵结盟之后,形势更是急转直下。1420年英王亨利五世逼迫法王查理六世签署了《特鲁瓦条约》,亨利五世娶查理六世之女为妻,条约承认他们未来的子嗣将成为法兰西和英格兰共同的国王。


1422年,查理六世和亨利五世先后去世,英格兰宣布当时未满周岁的亨利六世为英法两国之共主,而查理六世未继位的儿子查理自然不可能承认这一结果。这位王储已经失去了巴黎,只得将他的宫廷迁到了卢瓦尔河以南的希农。到1428年,英军已经占领了卢瓦尔河以北的大部分地区,以及南部的波尔多部分地区。




而就在这一年,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辞别王储离开了希农,在战火蔓延的土地上四处游荡。


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长年的战乱已让法兰西疲惫不堪,战争像永不餍饱的饕餮一般吞噬着他的血肉,但真正让他如此虚弱的,却是人心的背离。


金百合 已经不再能统领法兰西,各地的领主们各自为政,为了自己的利益或是投靠英格兰,或是作壁上观,还有谁为法兰西而战?未获加冕的国王想的只是苟且偷生,而贵族们则在盘算着自己的财产,最贫苦的人们疲于生计,至于法兰西——法兰西在哪里?他们是勃艮第人,是布列塔尼人,或是香槟人,总之这和法兰西有什么关系?


弗朗西斯苦笑——是啊,这和法兰西有什么关系?如今法兰西就快要死了,也许再过些年,这世界上就只有亚瑟•柯克兰,金百合凋朽腐败,没入尘埃不留痕迹。


真是悲哀,而他却只能落魄地等着这一天到来。




他行走在他的土地上,却感受不到任何支持他走下去的力量。他颓唐潦倒如落魄的逃荒者,过肩的长发很久没有洗过,脏兮兮地打着卷。他穿最破旧的衣服,不再梳洗打扮,乍看之下比最贫穷的流浪汉还要肮脏。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直到有一天,他在洛林的一片荒野里,遇到那个女孩。


入夜后的篝火从远处看得更加清晰。他离开大路,向着火光的方向走去,然后看到火堆旁只有一个瘦小的女孩独自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蜷缩着,低声唱着这一带流传的童谣,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接近这里。直到弗朗西斯出现在篝火边,火光映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她才终于发现了他。


“哦——您好,我的先生。”少女跳了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他的突然出现和邋遢的样子而表现出任何嫌恶,“您也是独自出行的旅人吗?请坐吧,我这里还有一些食物,如果您需要的话……”


她开始在随身的一个小包裹里翻找,最后拿出一块烤饼递给他。


弗朗西斯微微一愣,迟疑片刻,接过烤饼毫不客气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谢谢你,善良的姑娘。”他就像一个流浪汉感激施舍一样,在胸前划着十字,然后开始吃起来。虽然并不会感觉到饥饿,但他打算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逃荒者——毕竟扮演自己所不熟悉的角色也是个挺有趣的经历。


女孩于是也坐下来,支着下巴看着他吃下去。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弗朗西斯闷头吃着烤饼,篝火在他们中间不时发出噼啪声,远处似乎还有夜鸟活动的响动。这一夜静得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而对弗朗西斯来说却又是不同的。他像个逃难者一般肮脏饥饿地坐在火堆边吃着一个干硬的烤饼,而在这许多个夜晚里这是唯一一次,他并非孤独一人守着寒冷与疲惫。


他很快吃尽,再次谢过了少女的善心,然后一切又归于沉默。


他凑近火堆暖着自己的手,篝火似乎让他的身体暖和起来了,但心脏依然冰冷。冷得令他自己都生出一种厌恶感来。


“你为什么会独自上路呢,善良的女孩?”他忍不住要打破这难以忍受的寂静。


女孩直起身:“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要去希农见王储,但我的父亲不允许我去,所以我自己跑出来了。”


弗朗西斯挑眉,似乎有了些兴趣:“王储?你说的是查理七世吗?”


“不,他还未接受加冕,”女孩正色道,“每一位法兰西国王都应该在兰斯大教堂进行加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但兰斯如今在英格兰手里。”


“是的。所以我才要去见王储。我会驱赶走英格兰人,首先是奥尔良,然后是兰斯。我会在兰斯大教堂为王储加冕,然后法兰西的土地上不会再有一个英格兰士兵!”少女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升高,她的表情真诚而热切。


“加冕?”弗朗西斯哑然失笑,一个乡下姑娘想要赶走强悍英军、为法兰西国王加冕,这是何等的异想天开!连王储身边那些贵族们都不敢想象……只怕连兰斯大主教本人都不相信兰斯能够克复吧!


但少女跳起来严厉地看着他:“请不要怀疑我所说的话,先生!我的主人将这使命交付于我,借我之手为王储加冕,借我力量让我将法兰西从英格兰的罪恶中解救出来——这是我主交给我的使命,我必将完成。”


“你的主人?”


“是的,我的主人,天国之主,这世间的主宰。我每日向他祷告,向圣母祷告,像大天使圣米歇尔祷告,向来到我身边的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祷告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低下头仿佛圣人们就在自己面前,“我会打败英格兰人,我会赶走英格兰人。法兰西的王旗不会倒下。我主将无尚的力量赐予我,我将用它拯救金百合花的光辉。”


然后她睁开眼抬起头,平静而严肃地看着弗朗西斯:“如果您不相信我,先生,便是置疑天主的圣名。”


弗朗西斯看进她虔诚的双眼,在火光的映衬下似乎带着几分神秘与高贵。阅人无数的他毫不意外地在她身上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力量——或许便是她所说的天主的赐福吧,但弗朗西斯从不是任何教派的信徒。他只知道这女孩的纯真与虔诚,或许便是她最大的力量。


而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自己将拯救金百合的光辉。


他突然笑了起来,站起身,掸去身上的草屑。


“如果你想要兑现这承诺的话,到希农来吧,贞。你会见到王储的。”


少女猛地瞪大眼睛:“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弗朗西斯将右手按在胸前,微笑。


法兰西记得他每一个家人的名字。而她的名字,注定要在芸芸众生之中闪耀光芒。


Jeanne d’Arc .


“我在希农等你,贞。”


弗朗西斯转身准备离开,但女孩大声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请问您究竟是谁?圣凯瑟琳对我说我会遇到能帮助我的人——”


“我和你的天主不是一路人。”弗朗西斯打断她的话,“我从不信仰,我只对值得相信的东西付出信任。”


少女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她还从未见过任何人声称自己没有信仰。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异教徒,亵渎天主的异教徒。


但弗朗西斯看穿了她的心思:“哦,不,我亲爱的贞,我不是异教徒,因为信仰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躯体属于这片土地,我的灵魂属于这里的每一个人。”


然后他不再解释,转身离去,随口唱起一首歌谣,慷慨而苍凉。




“伙伴罗兰,把号角吹响,


查理听到,他会赶回隘口;


我向你保证,法兰西人将要回转。”




少女认出了这首歌:“这是……《罗兰之歌》 !”


弗朗西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还在微笑,但歌声却更加激昂。




“罗兰回答,那样可不行,


不能让我的祖先遭受指责,


不能让可爱的法兰西蒙受恶名;


我只能拿着杜伦达奋战,


我这把佩在身边的宝剑,


你将看到它被血污染遍。”




他用这首歌答复少女的问询。


——法兰西,这是我的名字、我的生命,也是我唯一的荣耀。








Chapter 2. Iris and Ensign




弗朗西斯回到了希农。他重新出现在尚未加冕的查理七世面前的时候,后者着实吃了不小的一惊。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迟疑着说。


作为一名王储,他看起来实在太过寒酸。他穿旧衣服,身材也并不挺拔,或者说是有些瘦弱,有着很明显是发育不良的内弯的膝盖,而且总是愁眉苦脸的,一副软弱的面相。他身边的贵族都比他看起来光鲜潇洒,而且事实的确如此——他欠了贵族们很多钱而且毫无权势可言。


弗朗西斯早已习惯了这位王储,从一开始他就站在王储这一边而从未倒向勃艮第派,但他还未承认这个查理是自己的国王。


“我当然会回来了,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巴黎?还是勃艮第?”弗朗西斯摇着头自嘲地笑,“法兰西早已不再是法兰西,但至少我还不想投奔英格兰或者勃艮第佬,他们想要这片土地已经很久了。我并不是站在您这一边,殿下,我只是站在法兰西这边。”


他看着查理,眼神似乎带着些僭越的轻蔑。他从未承认过他,无论是作为国王,或是金百合传承的法兰西精神。


查理以缄默代替了回应。


是的,我不能代表法兰西。


能代表法兰西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一个人而已。




弗朗西斯再次见到那个少女,是在第二年的一月。


城堡里的人都在热切地讨论着那个来自洛林乡下的女孩,以至于消息传到王储耳中的时候,整个希农都知道她的存在了。


“你说,我该不该见她?”查理犹豫不决地向弗朗西斯寻求帮助。


“为什么不?那女孩说她是天主派来为您加冕的。”弗朗西斯装作一副随意的样子,心里却在暗暗赞叹,那女孩果然没有食言。她如她所说的那样来到了希农,她将如愿见到王储,那么她是否也会如愿拯救法兰西?弗朗西斯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查理依然拿不定主意。


弗朗西斯冷笑:“殿下,您之所以再三征求我的意见,是希望如果这次见面并不如意,如果那个女孩并不像她自称的那样肩负天主的使命,您想让我来承担这决策失误的责任——没错吧?”


查理没有反驳,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既然如此,我就给您出个主意吧。”弗朗西斯拍了拍王储的肩膀,狡黠地笑,“我们可以找人扮作您去见她,如果她能发现那是假扮的,能从人群中找到您……”


查理恍然:“就这样办!如果她能认出王室的血脉的话……我就认可她!”


“而且这样也能借机打消大家对您血统的怀疑不是吗?”弗朗西斯别有用心地看了他一眼,这位查理王储之所以没能从父亲手中体面地接过王位,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的生母当众指认他为私生子。他这位几乎灭亡了法兰西的母亲将女儿卡特琳嫁给了英格兰国王,并认可他们的子嗣将有权继承法兰西和英格兰的两顶王冠,从而剥夺了自己亲生儿子的继承权。因此查理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真的拥有金百合的血脉,虽然他这样向世人宣称。


“我发现你真是个好参谋,弗朗西斯。”查理夸奖道。


弗朗西斯笑着摇头:“我只是活得太久……却还希望能继续活下去。”




裹在斗篷里的少女走进城堡的大厅,在人们不算客气的打量之下,跟着一名卫兵穿过人群,走到那简陋的王座前。


“这位就是尊贵的王储殿下!”卫兵大声说。


少女有些踌躇地站在王座前,除下帽子,露出金黄的长发。人们发出一片责备的响动,因为他们明显地看出这位“少女”身着男装,而且也没有戴女帽而露着头发。


但少女并没有在意周遭人的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人,从靴子到及膝裤,从披风到衣领。然后她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歪着头以手托腮,带着让人捉摸不定的笑意看着她,他的金发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高贵而富有魅力。


如果他就是王储,她便应当跪下。但是她没有。她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吓了一跳,然后有些无措地用眼神试探着对方,但王座上那个人始终挂着一脸莫测的微笑,正如几个月前,她在洛林的郊野遇到他。


她弯腰向他行礼:“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尊敬的先生。但是请告诉我,法兰西的王储在哪里?”


人群一片哗然。在场的人无疑熟悉查理的相貌,知道王座上那人是个冒牌货,但为什么一个乡下姑娘会发现?要知道那个替身远比真正的王储更像是金百合的王族。


王座上的弗朗西斯更是笑得不假掩饰:“这并不是个适宜的玩笑呢,女孩。”


少女毫不畏惧地站直了身体:“请叫我贞德,先生。”


“哦好吧,贞德。”弗朗西斯笑出了声,“如果我不是王储——那么王储在哪里?我又是谁呢?”


少女将目光转向人群,缓慢而仔细地看过去,然后突然大踏步地走到一张摆放着食物的桌子前,向站在那里的一个衣着平凡、其貌不扬的男人行礼:“您才是法兰西的王旗,殿下。我是来见您的。我奉天主之意而来,将天主赐予您的法兰西王国交还于您手。我将解放奥尔良,我将带领您在兰斯加冕,我将赶走英格兰人——法兰西将会胜利。”


查理僵硬地看着少女跪在自己面前,因激动而轻微颤抖。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亲眼目睹一个乡下姑娘在人群中找到了素未谋面的王储,这是否是天主借少女之手确认了金百合的继承人?


“殿下?”迟迟得不到回应,少女忍不住抬起头来。


“哦……”查理结结巴巴地答道,“哦哦……当然!你认出了高贵的血脉!你或许真的是天主的使徒。现在起来吧,少女贞德。这里人太多,我想我们应该单独谈谈……哦!弗朗西斯!你可以从我的王座上下来了。”


弗朗西斯?


贞德站起身来,好奇地向王座的方向看去。那个过分美丽的男人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不属于自己的位子,也正向自己看过来。目光相交的一刻她愣了一下,她不畏惧在场无数人怀疑的目光,却惊讶于那个人蓝如碧海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却又对一切无能为力。


一瞬间,在全场嘈杂的人声中,她突然了悟。


“法兰西!”


少女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议论,弗朗西斯怔了怔,隔着一个个或是惊讶或是疑惑的人,看到贞德坚定而激动的脸。


心中一动,他拨开人群向她大步走去。


“您刚才问我是否知道您是谁,”少女因自己的发现而兴奋不已,她发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秘密!“现在我知道了,您是——”


然而弗朗西斯已经先一步冲到她跟前,毫无风度、甚至是失礼地伸手捂住了少女的嘴,拖着她走到大厅一角。被晾在原地的查理这才反应过来,示意大家无需理会这小小的混乱。弗朗西斯的身份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仅仅是王储的参谋这样简单,无论是查理还是他本人都无意向所有人解释这个复杂而奇异的存在。


“注意你的言行,少女!”看到众人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开去,弗朗西斯终于放开了捂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件事的,但希望你不要声张。”


“那么您果然就是法兰西?”贞德依然激动得难以自矜,看向他的目光几乎是灼热的,“圣凯瑟琳告诉我,我将会得到法兰西的帮助!可我真的没想到——”


“好了,好了……”弗朗西斯努力地让她平静下来,余光看到查理那开始变得难看的脸色,“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向你解释这件事的。但是在那之前,少女——我是说,贞德,你难道不应该先去和王储单独谈谈么?”


贞德看了看不远处阴沉着脸的查理,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弗朗西斯,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跪在他脚下。


弗朗西斯吃了一惊,而少女亲吻着他袍子的下摆,那神情比他所见到的所有信徒都更虔诚。


“我是为法兰西而来,为法兰西的荣耀而来。天主将这使命交予我,而我将会实现祂的意志。”


然后她抬起头,看进弗朗西斯的眼睛。


“如果您就是法兰西……”


“我是。”弗朗西斯点头,“我是这片土地,是这语言,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贞德笑了。弗朗西斯还是第一次见她笑,她并非特别美丽的女子,但笑起来却有着冬日阳光般的美好。这笑容甚至温暖了他那颗因人心背离而渐渐冰冷的心。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然后拢住自己的长发,轻易地割断了它们。金色的发丝落在弗朗西斯面前,轻盈而柔软。贞德扬起脸,被潦草割断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愣着,但她毫不在意。


“我将我的生命放在您脚下,法兰西。我愿为您献出生命。”






Chapter 3. Maid and Orleans




贞德想要迅速启程赶往被英军围困半年之久的奥尔良。


彼时,英军已经占领了卢瓦尔河以北的大片土地,坐落在河边的奥尔良城成为必争之地。查理的枢密院普遍认为,失去奥尔良,王军将面临的很可能会是大范围的溃退。奥尔良不能丢,却又无人可守,而贞德恰巧就在此时出现了。


但她并没能如愿,直接前往这座注定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城池。她的确在到达希农不久之后便被人护送离开,但查理首先将她送去了普瓦蒂埃。


自巴黎陷落后,查理将追随他的大法院安置在普瓦蒂埃,数十位在教与在俗的博学之士奉命在那里对贞德进行审讯——至少贞德自己是这样称呼这些询问的。


“他们中的一些根本不信任我。”后来她这样对弗朗西斯说,“但最终他们还是认可了,虽然这耗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如果不是这样,我早该抵达奥尔良了,那样的话或许还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牺牲。”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与弗朗西斯站在奥尔良的城头。弗朗西斯并没有随她前往普瓦蒂埃,而是直到查理确认了贞德的纯洁性并将她派往奥尔良后,才从希农直接过来与她汇合的。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支规模不小的王军和相应的给养。


英军并没有完全封锁奥尔良。事实上这座城市同外界的交易一直在进行。英军缺乏足够的兵力围城,他们只占据了城外的几个军事据点,但这已经足够震慑奥尔良人。全城的人都在敌军的阴影中惶惶不可终日,破城之日似乎指日可待,而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位“圣女”将带领王军解放奥尔良的预言。


身着银白盔甲的贞德和王军入城的时候受到了奥尔良人极其热烈的欢迎。人们围堵在道路上,争先恐后地想要看一看圣女的样子、触碰她的坐骑甚至她本人。起初贞德对这场面有些恐慌,但弗朗西斯策马跟在她身边,鼓励地对她微笑,这带给她莫大的勇气,她很快便挺直身子高贵而亲切地接受人们的热情了。


弗朗西斯似乎从一开始便获得了少女的信任,或许因为他是法兰西而她为拯救法兰西而来。这份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虽然贞德对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抱持这友好的态度——只要他们对她没有敌意——但只有弗朗西斯得到了这份完全信任的殊荣。




“怎么样,你对战术有什么想法吗?”


在城里巡视一周,回程的路上,弗朗西斯这样问贞德。


少女为了避免被民众认出而将自己的脸隐藏在斗篷的阴影里,因此弗朗西斯几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仅仅从语调中也能听出她对天主的虔诚。


“战术不是我们制胜的法宝,神的眷顾才是。我们会取得胜利,因为天主站在我们这边。”


弗朗西斯不禁笑起来:“哦,得了,小贞贞 !不要对我张口闭口都是神恩,你知道我不信仰任何神明!只有法兰西自己才能拯救法兰西!”


“不要那样叫我,法兰西!”贞德似乎有些气恼,弗朗西斯随口便会叫得很亲昵,而她却并不习惯这样,“我现在是个军人,我希望得到一个军人应有的称呼!”


“哦,好吧——那么你也该改口叫我弗朗西斯不是吗?”


贞德不出声了。事实上无论弗朗西斯提醒她多少次,她都不肯改口,依然称他为“法兰西”。


弗朗西斯笑了笑,带马靠近,在她肩上拍了拍:“好啦好啦,你如今可是奥尔良的希望,可不能为了这种小事沮丧啊。”


贞德点点头,但旋即又用力摇头:“不,我不知道——如果我举着战旗出城,人们会跟随我吗?人们会愿意帮助我吗?”


“相信我,没有人比奥尔良人自己更想结束这场战争。贵族们或许有他们自己的打算,但这里的百姓只有这一个念头。至于他们会不会跟随你——就让我们来看看吧!”弗朗西斯突然从她手中抽过缰绳,同时一夹马腹,自己的坐骑很快小跑起来,带着后面的一人一马,从安静的小巷一路跑上了人流不息的大街。


“你这是——”贞德惊呼,但弗朗西斯抢先一步,将她的斗篷扯了下来,露出金色的短发和一张略显慌张的年轻的脸。


“奥尔良的人们啊!”弗朗西斯在人群中大喊,“你们可认得这少女吗?”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抬头看向少女,很快便有人喊出了“圣女”、“贞德”。人群迅速聚拢,将弗朗西斯和贞德围在中间,靠近她的妇人向她伸出手请求她亲吻自己的戒指以获得天主的祝福,而更多的人则开始欢呼。


弗朗西斯回过头对贞德露出得意的笑,然后大声请人们安静下来。


“这位少女,你们都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到奥尔良!”


“解救奥尔良!”人群呼喊道,“赶走英格兰人!”


弗朗西斯再次示意他们静下来:“那么,奥尔良的儿女啊,你们愿意跟随少女,拿起你们的武器,向英格兰人发起冲锋吗?你们是否有这样的觉悟和勇敢,跟随天主的女儿,向英格兰讨回本应属于法兰西和奥尔良的土地?”


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弗朗西斯在马上看了贞德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点头。


奥尔良人迅速停止了呼喊,比刚才弗朗西斯说话时还要专注地等待着贞德的发言。


贞德在人们的注视中紧张地握紧了拳头,但她的声音坚定而响亮,没有丝毫颤抖。


“我向你们保证,勇敢的奥尔良的儿女们!这座城将会解放,英格兰将被赶回自己的国家!法兰西——”她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弗朗西斯,语调有了几分激动,“法兰西将会胜利!我们尊贵的王储殿下将会成为真正的国王!——奥尔良的人们啊,你们是否愿意追随我,为我们未来的国王而战,为法兰西而战?”


人们以最热烈的欢呼回应了她。他们喊着“国王万岁”、“法兰西万岁”,而她的名字也在同时响了起来。


“天主的女儿!我们追随天主的女儿!法兰西万岁!”


离她最近的妇人这样尖叫着,亲吻她的手背,她从那质朴的脸上看到的是生活的艰辛所未能磨灭的热忱。她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心中充满力量——不是天主的使者许诺给她的力量,而是奥尔良人的信任带给她的力量。


“法兰西万岁!”她高呼,拳头举过头顶,情绪激动难以自控。


弗朗西斯的笑容在这热烈的场面中仿佛是唯一波澜不惊的礁石。他隔着簇拥而上的人群望着她,欣慰而温存。


被连年战乱夺去的对法兰西的忠诚,似乎又逐渐回到他身上。熄灭的火焰重新点燃,他在人群中间,感觉那颗冻结的心脏,正在欢呼声中化去坚冰,变得温暖而有力。


“法兰西万岁。”他按着自己的胸口笑着说道,看到对面的少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贞。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对奥尔良人来说,这个城市的解放是个奇迹。


王军列队出城时,他们还怀揣着忐忑的心情猜测着战争的结局,但当全身银铠的少女擎着她的旗帜出现在城门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每个人都可以是战士,没有什么比保卫自己的土地和生命更能让人奋勇。武装起来的民众聚集在贞德身后,她绣着金百合和耶稣基督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她高声呼唤,用一种古老的方式呼唤:


“那些爱我的人,追随我!”


奥尔良人跟随她出城。他们都爱她,因为她圣洁而高贵,因为她的声音她的旗帜让他们相信,她能够拯救奥尔良和法兰西。


弗朗西斯骑马跟在她身后,她的银色铠甲在晨光中如同天使的羽翼一般明亮,给这个将要倾覆的国家带来启明星的光芒。




奥尔良之战是从贞德举起战旗的那一刻开始有了转机。王军与民兵接连攻克了英军的几个据点,贞德并没有贡献任何战术,但她带来勇气和力量,在她身边作战的法兰西士兵都被她的无畏和果敢鼓舞,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些被他们深深畏惧的英格兰士兵也是可以打倒的,而且围困奥尔良的敌军数量其实远在守军之下。


数日之后,他们击败了英军,夺回了奥尔良一带所有的军事据点,英军撤退了。那是1429年5月8日,围城开始的二百零九天,贞德到来的第九天。




就在整个城市都在庆祝胜利的时候,在奥尔良公爵财务官的的府邸,贞德借宿的地方,这位被奉为奥尔良救星的少女正忍受着箭伤带来的疼痛。


她在一次局部战役中受了伤,右肩上中了一箭,伤口颇深,但她在简单的处理和短暂的休息之后一刻不停地返回了战场,一直坚持到战争结束。


“你不该硬撑的,这伤口至少有半法尺!”弗朗西斯对她抱怨。此时他坐在贞德旁边,扯开一条绷带递到她手里。


她刚刚给伤口涂上了橄榄油,疼痛缓解了一些,但她背对着弗朗西斯,咬着嘴唇不说话。


“为什么要假装没事?哦——我知道,那些认为你是女巫的英格兰人见到你流血会很开心,因为他们觉得女巫一流血就会失去力量,而法兰西人也会发现他们的圣女其实也是会受伤的血肉之躯。所以你要装出没有大碍的样子回到战场吗?”


贞德不答话,像是默认,又像是隐忍。


见她这样子,弗朗西斯也不忍心再说下去了。背对着他的少女默不作声地为自己包扎伤口,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上前帮她的忙。


“谢谢你,法兰西……”贞德小声说,近乎嗫嚅。弗朗西斯看到她紧缩眉头的侧脸,嘴唇因伤痛和失血而发白,脸色也有些难看。


真是个倔强的姑娘。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利索地将伤口包扎好,又帮她穿起了锁子甲。


“害怕吗?”他轻声问。


贞德点了点头,有些委屈和后怕的样子。“我知道自己会受伤,圣玛格丽特是这样说的……但我不能胆怯。如果我退缩的话,人们就不会跟随我。如果我退缩,法兰西……我就无法守护你。”


弗朗西斯停在她肩头的手微微一抖,她或许感受到了,或许没有。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仍是满不在乎的语调:“哦,小贞贞,哥哥我可不需要女孩子来保护。我可是法兰西啊。”


“正因为你是法兰西……”贞德最后整了整锁子甲,站起身面对他。她眼圈发红,瘦小的身体和这身戎装并不相称。离开战场的她不再像女战神一般英武,褪去“天主的女儿”这耀眼的光环,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会因战场上的血与死亡而恐惧忧虑。


“我是法兰西……”弗朗西斯突然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在怀里。贞德有些慌乱,但弗朗西斯没有放开她。


“知道吗,贞,在你出现之前,法兰西就快要死了,他的心冷得像寒冬夜里塞纳河的浮冰。”弗朗西斯顿了顿,收紧双臂,让贞德的脸贴近自己心口,“但是现在,你听。法兰西还活着,你将他唤醒了。”


贞德愣住,脸颊贴着弗朗西斯胸口干燥而粗糙的衣料,听到他的心脏一声声跳得有力而坚定。


这就是……法兰西。


是我战斗的理由,是我将为之献出一切的法兰西。


“法兰西……如果我死去,”贞德偷偷将泪水埋在手掌里,“请将我埋葬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弗朗西斯下意识地想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转念一想,凡人一生不过百年而已,他已经看了太多的别离,每天都有许多人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又在这片土地上死去,如日出日落,生生不息。


而这个少女,仅仅是其中之一。


“我答应你,”弗朗西斯一字一句地说,并不认为这是个难以履行的承诺,而且他这样说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如果还有距离我最近的地方,你一定就在那里。”




弗朗西斯很少食言。他承诺的事情,几乎都一一做到了。


但这一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一切会错得那么远。


直到他怀抱着少女的遗骸洒向塞纳河,站在河畔默默注视奔腾的流水卷走一切,才明白自己当时的所谓诺言,甚至无法实现少女最卑微的愿望。








Chapter 4. King and Reims




为奥尔良解围的英雄并没有在这里久留。她和几位领主离开奥尔良,经布卢瓦抵达图尔,在那里等待王储的到来。


圣灵降临节的星期五弗朗西斯和贞德一起出城迎接查理,贞德举着她的旗帜,落后弗朗西斯半个马身,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你该高兴一点,”弗朗西斯笑着说,“你为他保住了奥尔良。”


贞德也冲他笑笑,但神色并不振奋:“可我亲眼看到身边的士兵死去。”


“如果不是你,会有更多人死去。”弗朗西斯试图安慰她。


贞德摇头:“神派天使下凡是为了使一些人得救,而使另一些人丧命。我看到法兰西在流血,英格兰也一样。到处都有人死去,战争毁灭了一切,唯留下它自己。这一切比我想象得更加可怕。”


弗朗西斯没有答话。是的,战争的景象,他比任何人见得都要多。他亲眼目睹法兰西是如何在这场持续百年的战争中渐渐变得荒芜。金百合的光辉不再,人心散了,就再也聚拢不来。


但这个少女带来了奇迹。她重新举起神和金百合的旗,她的银色铠甲比曙光更能驱散黑暗。她是神的女儿,人们都说,她是圣女贞德。


法兰西会得救吗?以奥尔良之役为转折点,法兰西能打败英格兰吗?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贞德低下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声音中压抑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刚想询问这话的意思,她已经抬起头来。


“王储殿下来了。”她指着前方说。弗朗西斯转过头,看见查理的仪仗已经出现在路的尽头。




查理对王军和贞德的表现很满意,对她表现出更胜以往的亲切。他的枢密院对贞德的作为也给予肯定。


“在普瓦蒂埃的时候,你说你无法在我们面前展示神迹以证明你是天主派来的使者,但你说你会收复奥尔良,神迹只在奥尔良城下出现。”查理说,这无疑是在普瓦蒂埃“审讯”过贞德的学者们告诉他的,“如今你做到了,你展现了神的力量。他们告诉我,只要你出现在战场,你身边的士兵都受到鼓舞。”


但他并没有趁热打铁、追击英军人的打算。他在图尔耽搁了不少时间。他的枢密院在不断的开会,而他本人也频繁地出席各种聚会。


而这时贞德开始催促他不要在此耽搁,尽快启程收复兰斯。


“高贵的王储,不需要商议这么多、这么久。您应该立刻去兰斯接受祝圣。”贞德在一次会议间打断了枢密院的讨论,跪在查理脚下催促他作出决定。


查理有些不悦,但面对为自己带来胜利的贞德,也不便发作:“这是你得到的启示吗,少女?”


“是的。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将神的旨意传达给我。所以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查理抚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好吧,贞德,我们去兰斯。但在此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做。”




贞德被委任与年轻的阿朗松公爵一起收复由英军占领的雅尔若、麦市和博让西。这里的英军依旧威胁着奥尔良城的安全。


那是六月十一日星期六,大军向雅尔若进发,那些热爱贞德的奥尔良人再次为战争捐出了金钱。这一次他们的支持依然没有落空。英军在雅尔若的防御不堪一击,法军损失不到二十人便夺下了这座城池。


然后便是博让西和麦市桥。法军以巨大的兵力优势,在博斯平原打出了漂亮的胜仗。英军的将领和数位贵族都被俘虏。当得胜归来的王军回到奥尔良时,居民们都张灯结彩地欢迎他们归来。


“哦——这胜利实在太过突然了。”弗朗西斯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对贞德说,“自从你出现开始,一切都变化太快。”


“因为我的时间并不充裕……”贞德看着杯中的葡萄酒,这是热情的奥尔良人送给她的庆功酒,“我必须抓紧时间……”


弗朗西斯不禁皱眉:“为什么这样说?你还如此年轻,而英格兰人踏上法兰西的领土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我们可以稳扎稳打地慢慢来。”


“你的时间总是很多的,法兰西。你会永远存在在这里。”贞德摇着头,喝尽杯中余下的酒。她并不善饮,轻微的头晕已经开始侵袭她的意识。她觉得有些恍惚,宴会上的烛火与杯盘在她眼前晃动着,连弗朗西斯那线条清晰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了。


弗朗西斯意识到她已经醉了,因为她突然扯住他的衣袖,认真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她脸颊微红,眼中有着蔚蓝的色彩,也有他看不穿的伤感。


“你不会死的,法兰西。无论是英格兰还是勃艮第,都不能伤害你。我会守护你,无论活着或是死去。”


然后她眼睛一闭,趴倒在餐桌上。她的手还扣着弗朗西斯的手腕,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弗朗西斯错愕地愣住了,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她的深意,一旁的阿朗松公爵已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派人送她回房吧。”公爵说着便准备招呼不远处的侍从。


“不必了,我送她回去吧。”弗朗西斯摆摆手,自己将贞德从桌边拉了起来。她似乎并没有完全昏睡过去,在弗朗西斯的搀扶下踉跄地走了几步。侍从见状,立即从另一边扶住她,与弗朗西斯一左一右地架着她送回了房间。


弗朗西斯将她安置好,屏退侍从,自己则在床边停留了片刻。


贞德已经完全睡熟了,她年轻的脸呈现出最自然的放松姿态,没有擎起军旗时的坚韧,也没有受伤时的脆弱。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年轻姑娘,她手中握着的应该是软皮鞭而不是刀剑,她驱赶的应该是温顺的羊群而不是成百上千全副武装的士兵。


弗朗西斯看着她沉沉的睡脸,想要微笑,却是一脸忧虑的神情。


这一切会变成怎样呢?王军已经取得了一定的主动权,在你的旗帜之下人们的士气空前高涨。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收复兰斯,甚至攻克巴黎。


但是贞,你的命运又如何呢?


他微微俯下身,轻抚她的金发。这是与他同样的色泽与触感,微卷而柔软。


“你的命运与法兰西的命运,已经无法分割了啊……”


他蹲下身去,亲吻她的短发,然后起身离去。


“晚安,贞。”


“晚安,法兰西……”


他猛地转过身,却看到贞德依然熟睡,刚才那一声晚安就像是他的幻觉,但却有清晰得仿佛她就在他耳边。


弗朗西斯有些茫然,但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大约是想得太多了吧,或许我也该休息一下了。


于是他笑着、摇着头走了出去,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就像个年轻的傻瓜。


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历史的红尘中他早该磨炼出一颗无坚不摧的心。他应当毫无偏颇地对待每一个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都是他重要的家人。


但他却没能觉察到自己的情绪。他被这种陌生的情绪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她死去很多年后,他才终于能够正视这份感情。


“我不该爱任何人。我应该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那时候弗朗西斯站在贞德那残破的旗帜前这样说,“但是,贞,我爱你,我终于能够说出口的时候,你却已经听不到了。”




查理和王军最终向着香槟进发了。


香槟是个美丽而富饶的地方。战争似乎并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这里的人们归顺了英格兰人,但他们自己管理自己的城市,做自己的生意。这些富裕的商业城市厌恶战争,并竭尽所能地避免它。因此查理和他的枢密院并不准备用大炮打开这些城市的大门,巧妙的谈判和配合得当的军事压力在此时更能派上用场。


从特鲁瓦城到夏龙,王军所到之处,一座座城池的大门向查理敞开,而几乎没有引发军事冲突。英军眼看查理收复了香槟的大片土地,却只能按兵不动——他们的军队在数量上处于劣势,而且从据点赶去香槟也的确太远了些。


贞德对此颇为高兴,虽然没有战争就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但只要能够避免流血,她并不在意自己的战功。不过她的名字的确起到了作用,“天主的女儿”在带领王储的军队,这使她的敌人们心存敬畏,而且查理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最终将军队推进到兰斯城下。


兰斯投降了。未来的国王于七月十六日黄昏时分从南门进入兰斯城,而按照传统,加冕礼最好在星期日举行,因此兰斯人通宵为此做着准备。


次日一早,在兰斯大主教勒尼奥•德•夏尔特的主持下,王储被正式加冕。大主教将圣油涂在他头上,然后为他带上王冠,在场的十二位法兰西重臣围成一圈,伸出手扶住王冠。这时号角吹响,人们发出欢呼,查理•德•伐洛瓦受到祝圣登基,成为法兰西的查理七世。


弗朗西斯看到和自己一起站在国王身边的贞德激动地哭了。


“我的使命就快要完成了……”


他听见她低声说。


“我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那之后法军先后收复了苏瓦松、夏托蒂埃里、库洛米埃等地,国王的声望渐渐壮大,阿图瓦、皮卡尔迪和北勃艮第都先后脱离了勃艮第派,人们欢迎国王的到来,认为他是仁慈的英明之君,而辅佐他登上王位的少女贞德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圣女。


此后,王军直指巴黎。


这座曾经的首都已经归顺勃艮第公爵多年。查理试图采取在香槟的办法劝降,却未能生效。而针对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的进攻也失败了。贞德亲自带领士兵冲到护城河下,却无法跨越这满水壕沟。王军在巴黎城下受挫后不得不暂时地退却,再次受伤的贞德虽然极力反对,却拗不过查理的命令。


此后,王军的几次行动均不太顺利,战事就这样一天天拖着,转眼到了1430年3月,贞德跟随国王进驻苏利。


她再三向查理进言,想要再次带兵进攻,却被查理一一拒绝。


“如果我们不进攻,就会失去最好的机会,”贞德这样对弗朗西斯说,“天主和正义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知道。”


她因此而闷闷不乐。她告诉弗朗西斯自己每天都能听到来自天国的声音,他们催促她继续前进。


“我该怎么办?”她无助地望着弗朗西斯,“巴黎近在咫尺,我却只能在这里徒劳地等待。”


“或许我们应该静候时机……”弗朗西斯的语气并不太肯定,“驻守在巴黎的军队长官是位优秀的人,或许我们应该转换目标……”


贞德的神色有些沮丧。弗朗西斯的回答无疑不能令她满意。她为战事的拖沓而焦虑,为法兰西的命运而忐忑不安。


这样过去了大半个月,弗朗西斯每日看着她越来越沉默的背影,担忧和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慢慢滋生。


他频繁地做着噩梦,有时在旷野上奔跑,有时在流水中涉足,他在梦里发疯般地寻找着什么,拨开面前阻挡自己前进的高过头顶的茅草,仿佛身后有魔鬼追赶,仿佛前方有最渴求的东西在呼唤。然而每一次,在他奔跑的尽头,总会有一个巨大的柴堆,随着他的视线缓缓上移,他看到白色的布衣,下摆,纤细的腰,瘦削的肩膀,然后——


他一次次在看清那张脸之前惊醒过来,惊魂未定地喘气,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心惊不已。


恐惧的阴影缓缓笼罩了他,直到三月末的某一天,他才终于明白这究竟预示着什么。




那一天清晨弗朗西斯看到贞德在院子里准备她的坐骑。她穿着作战时的白色铠甲,在晨光下闪着熠熠光华。她的侧脸宁静而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的笑容了,不禁起了疑虑。而贞德很快看到了他,语气轻松地叫他过去。


“你……你要出门?”弗朗西斯犹豫着发问,“要出城散散心吗?我可以陪你一起。”


“哦——不,法兰西。我并不只是去散心,而你也不能陪我一起。”贞德停下手中的工作,歪着头看着他,“我觉得这件事情不应该瞒着你。我要带着我的人出城去。陛下他太优柔寡断了,我却不想让战争拖得太久。我要去结束它。”


弗朗西斯心里一紧,自己的担心果然还是应验了吗?她并不是那种会安静听话、留在房间里缝缝补补的女孩。


那恐惧在这一刻再次抓住了他。


她要独自离去,要离开他的视线,而战场无情残酷,她的生命又是如此脆弱。如果他此时让她离开,她能否再一次像现在这样,平安地站在他面前?


梦中站在柴堆上对我微笑的女孩,是你吗?




“不要去!”弗朗西斯一把从贞德手中夺过缰绳,强硬的语气让她吓了一跳。她茫然地看着他,而他却没有丝毫的退让。


“你不能独自冒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能让你——”


但贞德突然笑了,拍拍他紧握着缰绳的手:“别这样,法兰西。你知道我的使命。我所听到的声音已经告诉我,我将会为这使命而死去。”


弗朗西斯一怔,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一拍。一直以来让他忧虑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他听她念念这样的话已不止一次,可每次问起,她都避而不谈地沉默下去。


他的手僵硬着,贞德想拿回缰绳却没能如意。他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苍白而缺乏血色。贞德对此报以微笑,双手握住那只攥着缰绳的冰冷的手,传递给他坚定的暖意。


“我也想要活下去,想要结束战争然后回到堂雷米 去,回到家人身边,像我那些童年玩伴一样,以最平凡的方式活下去。但是不行。我知道自己会死去,从我到达希农开始,我活不了很久。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怎样死去。但我并不畏惧,也不会退缩。”


她看着他,笑得如同一月里的阳光,和煦地暖着严寒。


“我为你而战,法兰西。对你的爱将永远是我前进的力量。”


片刻的沉默,弗朗西斯蹙眉望进她碧蓝的瞳,手指尖微微地颤抖起来,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


“你爱我吗?”他终于问,甚至不敢再继续与她对视。她的眼睛清澈得如同秋天的卢瓦尔河,一眼看得到底,却会被这份清澈照见自己那丑陋的影。


弗朗西斯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这般丑陋过。


你爱我吗?他曾经这样问过各种各样的女人,从过去到将来,他总是带着轻佻而魅惑的语气,这样问那些美丽的女人。


可是她们之中,有谁能和她相比?


你爱我吗,小贞贞?——他本可以用上这种圆滑的腔调,调笑,倚在她的窗边或是门框上,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向她伸出手去。


但他做不到。仅仅是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出口的一刻他才明白一直以来困扰着自己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那种蒙蔽了他的判断力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可是你爱我吗,贞?


他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他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如此慌乱,而站在他面前的仅仅是一个算不上特别美丽的少女。


少女对他微笑:“我爱你,法兰西。”


那一刻弗朗西斯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可笑。他在期待什么?明知,是无可期待的生冷现实。


她说,法兰西。


他苦笑,放开缰绳,一步步退后。


她说,我爱你,法兰西。


“是啊……我是法兰西。我差点忘记。”


差点忘记,我只是法兰西。我不可能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我是法兰西,深陷于战争的泥沼,在整整百年的时间里握紧刀剑,想要捍卫自己那不堪一击的骄傲。


他不需要她来提醒身为一个国家的职责和命运。他也不需要她不断重复着身为天主女儿的使命与归宿。他早该想到,这些冠冕堂皇的名词,都是用来死死束缚住她,和他自己。


于是他笑着放开缰绳,笑着退后,退到足以自控的距离。


“去吧,天主的女儿,奥尔良的少女。去你该去的地方,完成你的使命,解放法兰西,将金百合的荣耀归还于她的主人。”


他顿了顿,努力压制着喉咙深处的哽咽。


“法兰西祝福你。法兰西祝福他的圣女。贞德,愿你得胜归来。”


“我会尽力,法兰西。”贞德莞尔,抚摸白马的鬃毛,然后突然跃上马背。白马打了个响鼻,在贞德的催促下走到弗朗西斯身边。她在马背上俯下身,伸手拨开他额前微卷的金发,亲吻他的额头。


“有些人相信我能够赐福给他们。你相信吗?”她笑着问。


“我不信天主,”弗朗西斯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但我相信你,贞。”


他竭力微笑,做出足以使她信服的笑容。他是真的相信她,但噩梦的阴影已经完全覆盖了他的视野,她是那唯一一盏灯,却要在此时离他远去了。


“活着回来。”


他最后说,放开她的手,最后一丝体温也迅速抽离,少女的笑容就像木版画般刻印在他的记忆里。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法兰西?如果我死了,请将我葬在距离你最近的地方。”




那一天弗朗西斯目送贞德带着她的军队离开了苏利。她大约有一百名骑兵,六十八名弓箭手和弩手,有几位军事首领也和她一同离开。弗朗西斯毫不怀疑这些人都忠于贞德。他们跟随她出走是因为他们相信她是唯一能够拯救法兰西的人,是她的勇敢和圣洁而不是国王和枢密院那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手腕将法兰西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弗朗西斯留在了国王和枢密院这一边,因为贞德不允许他离开,也因为他身为国家的责任不允许他离开。他能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信任,他的家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法兰西人,曾经一盘散沙只求在战乱中自保,这曾让他虚弱不堪,但如今他正在一点点寻回力量。


——战争将会结束,而胜利者只会是法兰西。








Chapter 5. Bonnefeuille and Kirkland




五月接近尾声的时候,国王和枢密院接到了贞德在贡比涅被俘的消息。


弗朗西斯自然也知道了。他不顾阻拦地闯进国王的房间,将双手按在他的书桌上质问他将会如何处理。而此时的国王已不像一年前那样摇摆不定,他给了弗朗西斯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很抱歉……”


弗朗西斯瞪着他,仿佛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国王依然镇定:“我理解你的感受,弗朗西斯。但我们没有办法。勃艮第人俘虏了她,公爵要求一万利弗尔的赎金,任何能支付得起这笔钱的人都可以得到贞德。但我们付不起。”


“付不起?”弗朗西斯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在对法兰西说谎吗?——你根本不想救她!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发觉吗?自从兰斯加冕之行以后,你和你的枢密院就已经开始厌烦她了不是吗?你们觉得她不够听话,她太冲动对你们不够尊敬——你们甚至找来了其他的女人来代替她!其他的‘圣女’ !”


国王的脸色有些发灰。弗朗西斯并没有说错,对枢密院来说贞德并不算一颗听话的棋子,他们利用她取得了一些胜利,国王也因她而得以在兰斯加冕。但在收复巴黎的问题上她却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而他们并不乏其他的“圣女”,更温顺的女人,可以接替她。


“所以你们抛弃她——你,法兰西的查理七世,你抛弃了将王冠送到你手中的女人!”


弗朗西斯冲国王大喊,这吓坏了他,他还从未见过一向对什么事情都漫不经心的法兰西如此地激动和愤怒过。


“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的国王说话!”他也生气起来,从桌边站起,不满地看着弗朗西斯,“卫兵!卫兵!把这个人给我带下去!”


很快有人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弗朗西斯。他没有挣扎,但冷冷地看着他的国王。


“你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查理•德•伐卢瓦!”


“是你变了,弗朗西斯。我认识你这些年来,你都不是这样的,”国王叹了口气,“自从她出现以来,你就变得不再像你自己。”


弗朗西斯一怔,国王已经挥了挥手:“带下去,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自己的房间。”




弗朗西斯遭到了国王的软禁。他被关在自己房间里,国王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的时候,他也被士兵团团包围。收复巴黎的愿望依然没有实现,但国王并不着急。他不像贞德,他习惯慢慢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弗朗西斯从各种人口中得到一些零散的消息,他知道英格兰在给勃艮第公爵施加压力,他们不希望贞德被查理赎回。


等待的日子就像受刑般难熬。他想过逃跑,却不知道离开这里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去营救她吗?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或许查理的确忘恩负义,弗朗西斯心想,但他并没有说错。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自从那个少女出现在希农以来就已经改变了,那种逐渐蔓延生长的情绪遮蔽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身边的一切。


如果他们支付赎金,勃艮第公爵真的会释放贞德吗?除非他是个愚笨的傻瓜。


但他不是,而且正相反,他精明透顶。


这价码是为英格兰准备的。他们毫无疑问会愿意花这笔钱。他们已经受够了贞德,她让他们吃败仗,在他们眼中她是魔鬼手心的女巫。


巴黎大学的学问家们还在呼唤着对少女的审判,审判她就是审判她所效忠的查理七世。想想吧,如果他们可以证明贞德是一个异端分子,一个女巫,那就相当于宣告天下,查理七世是被一个女巫扶上王座,这会让他的王冠黯然失色!


然而对于贞德呢——真可笑,你们只想让她死在火刑架上罢了。被你们烧死的女人的哀号,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回响了许多个世纪。


而如今,你们为她立起了新的柴堆。


弗朗西斯躺在床上厌恶地想。


谁也不是傻瓜。你们想烧死她,谁都无法阻止。


所以那就是离别了吗,贞?你真的没能回来。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法兰西?如果我死了,请将我葬在距离你最近的地方。


他突然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忘记她临行前最后的话语。




弗朗西斯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告诉自己这是她逃脱不掉的命运,是她的天主为她准备好的殉难。


但当十一月的时候,传来英格兰人终于如愿得到了贞德的消息,他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天夜里他从查理的监禁下逃了出来,偷了一匹健壮的栗色牡马,在黑暗的掩护下离开了法兰西。


他想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如今是他的敌人,但此刻他唯有祈求他的帮助。


他们曾是朋友,弗朗西斯教会他很多东西,可如今小小的少年已经长大,他的利剑就架在弗朗西斯的脖子上。


那人名字,叫做亚瑟•柯克兰。




英格兰人将贞德押送到了鲁昂。她作为重犯被关押在一座严密监视的小塔里。她在这里接受审讯,也被允许接待访客。但当她见到那个浓眉的年轻人时,却不知道他究竟该归为哪一类。


“您好,先生。”她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她仍然穿着男装,虽然粗陋但却能保护她的安全。她拒绝在一群士兵的看守下身着女装。


“亚瑟•柯克兰,”年轻人在她对面坐下,自报姓名。


贞德挑了挑眉:“这是您的名字吗,英格兰先生?——哦,您看起来很惊讶。这并不难猜,您和法兰西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亚瑟叹了口气。她当然应该知道弗朗西斯的存在——她为法兰西而战,不是吗?


“那么,英格兰先生,您是来审问我的吗?”贞德似乎毫不紧张,语气轻快而自然。


“我是来救你的。我听说你对那些前来审讯的人并不配合,这样对你很不利。”


贞德突然笑了起来:“哦,哦——我的天主!您并不是来救我的,您想让我向英格兰屈服!但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答应不对我们动武,我或许真的能够救你。”亚瑟急切地说。在这少女面前他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自在感。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对英格兰深刻的反感。


“您这是在取笑我,先生。我知道您既没有这个权利,也没有这个愿望。您不会相信我的保证,而我也永远不会做出这样的保证。”贞德冷笑着,看到对面人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下去,“你们认为杀死我就能夺取法兰西,但是我告诉您,先生,就算再多十万人,你们也得不到金百合王国。法兰西的土地属于法兰西人,英格兰才是你们该回去的地方。”


亚瑟忍不住皱起眉:“这是你听到的那些声音教你说的吗?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


贞德摇头:“我的声音告诉我很多事情,但这些话是我自己想要说的。别再做徒劳的努力了,您知道我不会屈服,我向金百合的纹章和法兰西发誓,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即使最后等待你的是火刑架?”


“如果死亡就是天主给我的最后使命,”她看着亚瑟的眼睛,“我会虔诚地接受它。”




亚瑟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与那个少女交流。她满心都是对英格兰的厌恶和对法兰西的忠贞。她是如此纯洁真诚,以至于让他产生一种自我嫌恶感。


他只得带着忧虑不安的心情离开小塔,骑马回到自己的住处,然后突然发现门前站着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弗朗西斯铁青着脸,冷冷地看着他下马。


“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该知道我的来意。”弗朗西斯语气生硬,并不算友好。


亚瑟摇头:“对那个女人,我无能为力。她是英格兰的敌人,而且拒绝合作。我已经接到命令要处死她。”


“我不指望你们能放过她。我只是来见她一面。”


“你这是在求我吗?”他眯起眼睛,似乎想要威胁对方。但弗朗西斯并不答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中的寒意令他不安。


他只好摆了摆手:“别搞错了,弗朗西斯。我是你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我为什么要帮你?让她见到你,只会使她更加不合作。而且你真的希望她见到你吗?法兰西抛弃了他的‘圣女’,你不是来救她的,而只是想看着她走上火刑架。这是你唯一能为她做的,不是吗?你对她如此残忍。”


“你——”弗朗西斯想要反驳,却又泄气地沉默下去。他没有说错。自己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她?她或许还期待着得救,但法兰西已经放弃了她。


查理七世放弃了贞德,国王的枢密院放弃了贞德,法兰西放弃了贞德。


但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也放弃他所爱的女孩了吗?


“让我见到她,哪怕她看不到我,哪怕我所能做的仅仅是目送她走上柴堆。”弗朗西斯声音颤抖,“是的,亚瑟•柯克兰,我请求你。”








Chapter 6. Cross and Conflagration




对少女的审讯进行得并不如意。


她被俘虏的第二年,1431年1月的时候,英王亨利下令将贞德交给博汶主教彼埃尔•科雄进行审判,因为她是在他的主教管辖区被俘的。这对贞德来说十分不利,因为科雄得到英王的宠爱,而且他和他的主子都对贞德恨之入骨,急切地想将她送上火刑架 。


科雄主教邀请了尽可能多的博士和高级神职人员参加审判,试图将整个审判队伍发展为一个庞大的主教会议。而这些高贵、高尚、虔诚而博学的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贞德认罪,不然就点燃柴堆。


然而贞德并不畏惧。在漫长的、令人厌烦的一次次审讯中,她拒绝承认自己受了魔鬼的蛊惑。“我所听到的那些声音,它们来自大天使圣米歇尔、圣女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它们来自天主。”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没有人会相信。宗教审判官们毫不怀疑贞德是魔鬼的使徒,虽然贝德福公爵夫人亲自确认了她依旧是贞女的事实。在那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魔鬼在与一位姑娘结盟的时候必先夺走她的童贞,但贞德或许只是个未被魔鬼玷污的例外。


这场审判的目的从不是确认贞德是否真的是女巫。审判官们已经为她备好了宣判书,而英格兰人则为她立起了火刑架。


对他们的审讯,贞德只将那些冗长的、拐弯抹角的问题归结为一句话——屈服于我们,或者屈服于将你吞没的火焰。


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贞德不屑于回答第二遍。




宗教审判持续了很久。其间弗朗西斯被亚瑟•柯克兰囚禁在自己的住所,时间又像被国王监禁时那样难熬。他每日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度过,被人问起些什么,也只是敷衍地回答,那些负责看守他的雇佣兵也觉得索然无趣。


弗朗西斯的缄默和耐心让亚瑟感到不快。他宁愿这个放荡不羁的男人不断地抱怨、抗议,也不想看到他如此安静而死气沉沉。这不是他所习惯的与这个男人相处的方式。


但粗眉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他甚至绝少去探视弗朗西斯,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依旧为征兵、税收和审判的事情忙碌。


直到五月的某一天,亚瑟推开弗朗西斯的房门,看到他消瘦的背影站在唯一的窗前,一动不动地像座沉默的雕像。


亚瑟站了一刻,不见对方反应,于是清了清嗓子。


“你准备一下吧,和我一起去听审判。”


窗前的男人回过头来。他蔚蓝的眼已在漫无止境的监禁中变得暗淡无光,磨尽了棱角一般波澜不惊——或者说,是淡漠。


“我以为你至少该有些表情,”亚瑟一挑眉,“喜悦,或是惊讶。”


“你肯让我见她,也就是说,她没有多少日子了吧?”弗朗西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拖了这么久……不到最后一刻,你不想让我见到她。”


原来都被你看穿了。亚瑟摇头叹息:“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依然不肯认罪,教会将驱逐她,把她交给俗权处置,而我的国王已经下令要尽快处死她。”


“最后的机会?”弗朗西斯冷笑,“她从来没有机会,不是吗?”然后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将散乱的头发扎在脑后,转过身,把亚瑟拨到一边,走出房门。


“走吧。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弗朗西斯站在一扇高大的门前。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情景。弗朗西斯站得很近,几乎连呼吸都能传进门里。


但他不能出声,不能推开门。他左右身后都是英格兰士兵,再后面是沉着一张脸的亚瑟•柯克兰。他被允许在门外安静地看,但仅此而已。


门里是一间极宽敞高大的审判厅,远远能看见审判官们依次坐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而他们的面前,背对着弗朗西斯的,是身着宽大蓝色袍子的瘦小女孩。她站在那里,抬着头,回答他们的问题。


时隔一年有余,弗朗西斯再次听到贞德的声音。


“我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我不会认罪,我没有背叛信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圣徒的指引,和我对法兰西的爱、对金百合王国的忠诚。”


少女平静地回答,声音在巨大的房间里发出隐隐回声。


科雄主教再次发问:“你自称听到天使和圣徒的声音,你认为自己已经得到天主的恩宠了吗?”


这是个狡猾的问题。如果她回答不是,便是承认自己之前是在说谎;但如果她作出肯定的回答,也同样会犯错,因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声称自己已经得到神的眷顾。


但是贞德说:“如果我已经得到,愿天主允许我停留其中;如果我尚未得到,愿天主引导我进入其中。”


无懈可击的回答。弗朗西斯忍不住微笑,而审判官们却齐齐变了颜色。少女的机智让他们措手不及,审判席上隐约传来啧啧赞叹声,这让主持审判的科雄非常不满。


而这时贞德突然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门——仿佛感应到弗朗西斯的存在一般,露出惊讶的神色。


弗朗西斯一怔,然而贞德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向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审判厅内一片哗然,他们认为她想要逃跑,卫兵们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纷纷反应过来,在贞德跑到门边之前拦住了她。她拼命地挣扎起来。


“我知道你在那里——”她大喊,想要挣脱,但士兵们已经将她死死擒住。她没有叫出“法兰西”或是弗朗西斯的名字,所有人都对她的举动感到不解。


这女人疯了,他们想。


但贞德仍然不顾一切地大喊:“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就在那里!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卫兵们阻挡了她的视线。她被团团包围,被很多只手推着离开那扇门。门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将门关上了。


她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怔怔地看着那扇门,愣了片刻,门却没有再打开。她终于放弃,在士兵的押解下顺从地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我知道你在那里,法兰西。你的灵魂你的气息,我都是如此熟悉。


可是你不该来的。我注定会死去。不值得你再来看我一眼。


她不再回头张望,收回目光,面对那些惊魂未定的僧侣和学者们。


“你在呼唤谁——你的共谋吗?”科雄主教问。


“不……”她突然笑了,“我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我以为自己是孤单的,以为我们都是孤单的——天主是孤单的,法兰西也是孤单的。我一直对自己说,在天主和法兰西的孤单面前,我的孤单又算得了什么呢?天主的孤单就是祂的力量,我的孤单也会成为我的力量。——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她略一停顿,语气中笑意更甚:“我不是孤单的,法兰西也不是。我和法兰西在一起。我的躯体和灵魂都属于法兰西,异端审判不能将我们分开,火刑架也不能。”


科雄在座位上向前倾了倾身体:“你的意思是,绝不悔悟?”


贞德昂起头,将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已被绑在了火刑柱上:“烧死我吧。神要我经过火堆进入祂的怀抱,因为我是祂的孩子,而你们没有资格让我活在你们之中。”




亚瑟•柯克兰看着弗朗西斯毫无反应的背影,眉心纠结起来。


方才贞德冲过来的时候,弗朗西斯似乎想要去推门,他身边的卫兵正要阻止他,亚瑟却以手势制止了他们。


而弗朗西斯不出他所料的,一动都没有动。


他随即下令关好那扇门。


这男人的背影安静得像块墓碑,他想,或许那上面刻着弗朗西斯•波诺弗瓦的名字。


但他们永远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墓碑,无论是法兰西,还是英格兰。永远没有墓碑,他们只能一个个送走自己身边的人,而当他们自己消失的时候,这个世界都会忘记他们


“该走了,法兰西。”他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软弱。


沉默的男人突然转过身,疾步从他身边走过,穿过来时的回廊,在士兵们的监视下离开了这里。


亚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只觉得错身而过的那瞬间,似乎瞥见弗朗西斯的嘴角,紧绷得令人心寒。




这是贞德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仍然被关押在小塔里,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抬头只能看到一方小小的窗,视野中却没有月光。


她对看守说,她只想一个人呆着,不接待任何访客。但不速之客依然出现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表情。


“不能让我安静地度过最后一个晚上吗,英格兰先生?”


亚瑟苦笑:“我本以为你会有事情问我。”


“没有,”贞德毫不迟疑地摇头,“回去吧,不管是您自己想要来的,还是法兰西拜托您来的。”


“我以为你会想要见他一面。”


但贞德依然摇头:“他不该来的。请您转告他,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所说的话,永远不会改变。只要他还记得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他身边。”


然后贞德不再说话,侧过身去不看对方,是送客的意思。


亚瑟是个识趣的人。他做出谦卑让步的姿态前来探视,她却如此固执地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只得起身告辞,离开了监禁她的牢房。


然而就在他转过一个拐角,走到楼梯前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从牢房传来的歌声。


贞德在唱歌,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旋律坚定昂扬,然而在森冷的石壁之间回响,却又是如此悲伤凄凉。




“不能让我的祖先遭受指责,


不能让可爱的法兰西蒙受恶名;


我只能拿着杜伦达奋战,


我这把佩在身边的宝剑,


你将看到它被血污染遍。”




亚瑟顿住脚步,想要仔细倾听,她却没有再唱下去。


这是一首他也熟悉的歌,讲述一个伟大君王和他伟大战士的故事。


这是属于法兰西的战歌。




楼梯边,倚着墙壁的弗朗西斯将手掌覆在额前挡住眼睛,口中吐出几近哽噎的气息。


那日的篝火,少女断断续续的哼唱,那块干巴巴味同嚼蜡的烤饼,那个最初也是最后的誓言。


——法兰西的王旗不会倒下。我主将无尚的力量赐予我,我将用它拯救金百合花的光辉。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


——我为你而战,法兰西。


——我爱你,法兰西。


——如果我死了,请将我葬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可是,贞,是法兰西放弃你。是法兰西见死不救。是法兰西背叛了你对他的忠贞。


你用你的剑和你的战旗,将荣光归还于金百合花王室;你的国王却转过身背对你,将你一个人留在火刑架上。


而我将要看着他们点燃这柴堆。


——伙伴罗兰,把号角吹响,查理听到,他会赶回隘口;我向你保证,法兰西人将要回转。


弗朗西斯低声轻笑,颓唐而绝望。或许在他们初识之时,他不该给她唱那首歌,那么悲壮的《罗兰之歌》,或许是一语成谶,注定了少女的结局。


圣骑士罗兰吹响了他的号角,然而查理,他的王,却未能及时赶来。罗兰最终在孤立无援中死去,他的号角裂成两半,他向上帝发誓效忠,他面向敌人死去。


查理和法兰西,都没有回来。




行刑的日子到来了。


贞德换上白色的袍子,囚车在英格兰士兵的严密押送下,穿过鲁昂的街巷,在人们各异的目光中驶向刑场。


远远望见高高竖立起来的火刑柱,已搭好的柴堆,人头攒动的广场。贞德始终平静地看着,直到士兵将她押下囚车,推上高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人群,有些面露同情,有些则一脸嫌恶,她都一笑置之。但当她的目光滑过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突然一颤,视线再也离不开。


弗朗西斯站在人群里,就像他们第二次见面时那样穿着正式而高贵,卷曲的金发用缎带束在脑后。他被亚瑟•柯克兰和几名士兵包围着,正看向贞德,那双蔚蓝的眼如同塞纳河一般,在寂静无风的夜里,唯有水面倒映的月光暴露了他的悲伤——那月光就是贞德此刻白色的身影。


目光相触的时候,弗朗西斯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


“法兰西……”


嘈杂的人声中传来细小却不容错认的声音。弗朗西斯看到少女温和的笑颜,那么温暖而坚定。


科雄主教开始宣读贞德的罪行,弗朗西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少女朱唇开阖,无声地传达着最后的讯息。


——不要为我悲伤,法兰西。我从不后悔。


罪状被一条条宣读,最终她被逐出教门,交给俗权处置。有士兵给她戴上一顶白色的大纸帽,上面写着她的罪名:“异端分子、背教分子、偶像崇拜分子”。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贞德?”科雄问道。


贞德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个十字架。”


一个士兵用两根木条做了一个给她,她将它贴身放在胸前。接着行刑人将她绑在火刑柱上,她双手交叠在胸前,抱着那简陋的十字架。


一人多高的柴堆合拢,完全将少女围在里面,从干柴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她苍白却并不畏惧的脸。行刑人从士兵手里接过了燃烧旺盛的火把,准备点燃柴堆。


而少女仍旧微笑着,勇敢得如同过去的每一天。


——我爱你,法兰西。


她用唇语说,望着人群中那个金发的男人。


——要坚强,法兰西。


火焰从脚下升腾起来,弗朗西斯在最后看到她倾泻而下的泪水,听见她唤着“法兰西”和耶稣之名,她的白衣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然后火焰与浓烟吞没了她的容颜。


从始至终他站在那里,视线没有移动半分,看着少女的身影,渐渐在烈火中碎成尘埃。




直到柴堆渐渐熄灭,直到行刑人在残骸之上重新浇油、点火,直到烧尽所有能烧尽的东西。


弗朗西斯背对着亚瑟,一言不发。


人群渐渐散去,有英格兰士兵走到亚瑟面前:“长官,烧不掉的怎么办?”


亚瑟向灰烬看了一眼:“陛下交待过,不能留下任何东西,以防有人将它们用于异端巫术。烧不掉的,就扔进塞纳河吧。”


“是,长官。”士兵行了个礼,就要上前收拾残骸。


但这时,弗朗西斯突然动了。在亚瑟反应过来之前,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扔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抓过,低下头认出那是弗朗西斯的手套。紧接着他听见利剑出鞘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弗朗西斯已经拔出了士兵的剑,指着亚瑟的脸。


“接受我的挑战吗,亚瑟•柯克兰 ?”弗朗西斯紧绷着一张脸,那只没戴手套的左手用力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亚瑟皱了皱眉,把手套扔在地上,拔出了自己的剑。


“在失去之后才拔剑吗,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低声喝道,同时拨开对方的剑锋,“你恨我吗?愤怒吗?可是愤怒只会让你的剑更加无力、让你握剑的手颤抖!”


亚瑟在心里冷笑,少女的死大约已经将弗朗西斯高度紧张的情绪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在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下,他的愤怒和悲痛可以轻易地摧毁他所剩无几的那一点理智。这样的弗朗西斯向他下战书,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这瞬间,弗朗西斯剑锋一挑,他的剑倏然脱手,远远地飞了出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弗朗西斯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弗朗西斯的愤怒已经暴露无遗,但绝望却并没有如亚瑟所料的那样击垮他。他的愤怒太冷静了,以至于在亚瑟做好迎战的准备之前就已经被他看出了破绽。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难道不该痛哭、不该跪倒在柴堆的灰烬前呼喊她的名字吗?


“你以为你可以战胜我吗,小亚瑟?”弗朗西斯扯起嘴角,那是复仇者的笑容,“你以为烧死她就能得到法兰西吗?”


亚瑟铁青着脸,没有答话。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重又是那个他所认识的弗朗西斯了,那笑容里有他所熟悉的轻蔑与高傲。是的,他本该是如此,而不是沉默得如同一块风化了棱角的墓碑。


“如果我们是可以被剑杀死的,我想你我此刻早已不会活着。”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把剑扔到一边。立刻有士兵扑上来将他制住,生怕他再有什么动作,但亚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开他。


“你还记得自己是法兰西吗?”亚瑟踏上一步,逼近他,“当你求助于我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是法兰西吗!你的骄傲在哪里,荣耀在哪里!”


“是英格兰毁掉了我的骄傲和荣耀!”弗朗西斯一把揪住亚瑟的衣襟,瞪着他的眼睛,“但即便如此,这场决斗并没有结束!以这片土地为赌注,我会战斗,直到将最后一个英格兰士兵赶出法兰西!收起你的傲慢吧,亚瑟•柯克兰,这场战争你注定会失败,英格兰永远也无法得到法兰西,因为这是她誓死捍卫的地方!”


他摇着头,松开手,转身走向柴堆。士兵们想要阻拦,却都被他用力推到一边。


“你要做什么?”亚瑟在身后问道,“难道你想——”


“你们不配碰她,”弗朗西斯顿了顿,“而且,我还欠她一个诺言。”




——如果我死去,请将我埋葬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我答应你,如果还有距离我最近的地方,你一定就在那里。




弗朗西斯一步步走上火刑台,只觉得自己的步子是如此沉重,像是那些死去的魂魄层层叠叠地攀住他的脚踝和小腿,想要阻止他靠近那女孩仅剩的残骸。


英格兰人不配碰她,你就有这个资格吗,弗朗西斯?


他脱下自己的短披风,铺在地上,跪下。他惊讶于自己的双手,竟然如此沉稳有力。


他将焦骨一块块捡出,然后在灰烬中找到了她未烧尽的心脏。


而这些,都将沉入奔腾不息的塞纳河,随着河水一起,流入亚特兰蒂斯海。


没有坟冢,亦没有墓石,英格兰不希望她留下任何东西,可她却将自己永远地留给了法兰西。英格兰可以烧尽她的躯体,却不能将她的魂灵从这片土地上赶出去。


贞,我愿做你的墓石,我会记得你,记得你的战旗、你的剑,记得你在火焰点燃那瞬间对我说,要坚强,法兰西。




那是1431年5月30日。五年后,巴黎克复。


1453年,查理七世收复了除加莱 之外的全部领土,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战争。他因这巨大的功绩被称为“胜利者查理” 。


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弗朗西斯回到鲁昂,回到贞德被烧死的地方,站在那片烧焦的土地上。这一次,不再有徘徊不去的魂魄,这片土地重新回到法兰西的怀抱,在这里死去的人们终于可以得到安息。


弗朗西斯缓缓跪下,亲吻这微微湿润的土壤,这仿佛是被泪水浸湿的土壤。


谢谢你,我心爱的女孩。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爱,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旁。


还有,对不起,我本该亲手将你葬在这片土地上,可我却守不住这诺言。


但是你知道吗,贞。


塞纳河依旧奔腾,金百合依旧绽放。弗朗西斯将手缓缓放在心口,低下头紧紧闭上双眼。


“这才是距离我最近的地方,而你一直都在这里。”




1453年,百年战争结束。三年后,在查理七世的授意下,异端裁判所对贞德的案件重新进行了审理,少女的冤屈最终得到平反。


1920年,在贞德死去五个世纪后,教皇本笃十五世将她封为圣女,她的纪念日被定在5月30日。


1979年,圣女贞德教堂在鲁昂落成,它同时也是贞德的民间纪念馆,成为鲁昂受人欢迎的景点之一。








Epilogue




鲁昂的空气,渐渐不再那么令他窒息。


他从贞德的教堂走出来,深深地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然后走到阳光之下,望向那巨大的十字架。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你看,人们依然记得你的名字。


你是天主教最受欢迎的圣人,你的雕塑和画像遍布法兰西的各个角落。


他们称你为奥尔良的少女,高洁的殉道者,为法兰西献身的圣女。他们将伟大的光环放在你头顶,用尽一切美好的修饰词。


他们将你作为连接天国与尘世的使者,他们相信你已得到天主的恩宠,将永远陪伴祂生活在那乐园里。


但是贞,我知道你并没有去往那里。


天国的门扉或许永恒地向你敞开,但我知道你不会去往那里。


你只是沉睡在这里,你的血肉融入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你的骨骼和心脏化作塞纳河的轻响。


从那一天开始你的血肉融于我的血肉,你的骨骸化作我的脊梁。


你的灵魂,我珍藏于胸腔,我将手掌按在这里,就能触碰到你的力量。


五百年后你依然透过这心跳与我对话。


——我为你而战,法兰西。


——我爱你,法兰西。




Moi aussi, Jeanne.


Je t'aime. 




附:主要参考资料


[1]贞德传 (法)阿纳托尔•法朗士著 桂裕芳译


[2]圣女贞德 (爱尔兰)乔治•萧伯纳著 吴潜诚译


[3]冉•达克 (美)马克•吐温著 朱复译


[4]罗兰之歌 法兰西史诗 杨宪益译


[5]维基百科



随便填词

大概是蔺晨个人向的,轻蔺苏
摸鱼产物,原曲桃花凉
有一些地方原词太适合了没改
大部分原创
那么开始了!
——————————————

折扇翩扬
拂袖挥笔对明月吟唱
慢煎药香
袅袅炊烟隐不住暗殇
剑指东方
锋芒初露用转身遮藏
奉天荒唐
只为旧友泪两行
 
赏这华山的孤芳
历这年少的轻狂
大醉一场梦里彷徨
观这世间的荒凉
医这凡俗的迷惘
在世一场梦里嚣张
 
问过 北冥的大鱼
是否还在云海上
梦过 东处的毕方
纵起炎炎烈火光
忘罢 谁轻嗅芬芳
见彩蝶舞起暗香
醒罢 独在水一方
有你便不枉来此人间一趟
 
点朱砂
佳人美玉无瑕
白素袍加身
玉手捻桃花
长亭外水波潋滟
闻脚步匆匆
知是吾情郎
 
一人独游
独协扁舟春江也空荡
一曲作罢
饮尽一壶桃花酿
 
赏这华山的孤芳
历这年少的轻狂
大醉一场梦里彷徨
观这世间的荒凉
医这凡俗的迷惘
在世一场梦里嚣张
 
问过 北冥的大鱼
是否还在云海上
梦过 东处的毕方
纵起炎炎烈火光
忘罢 谁轻嗅芬芳
见彩蝶舞起暗香
醒罢 独在水一方
有你便不枉来此人间一趟
 
点朱砂
佳人美玉无瑕
白素袍加身
玉手捻桃花
长亭外水波潋滟
闻脚步匆匆
知是吾情郎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有你足矣。”


呜啊啊啊啊蔺苏一生推!!!太棒了!!!
只怪自己入坑晚了好久qwqqq
实名表白作者绿墙山太太qwqqqq
是我见过文笔最棒的太太!文字用的超优美!感觉比大部分小说作者写得都好啦!!!
现在在读太太的“你大爷”!!!
能推蔺苏真好啊!!!